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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下漫步者 ——读《文学回忆录》

资料来源:本馆  发布者:管理员  时间:2016-04-26  浏览量:

我想,对于木心,我愿意与人畅聊许久而丝毫不觉空洞和疲倦,但对于这样一个人,我又有什么资格对他夸夸奇谈。就像他照片里常有的那种表情,眼神犀利而戏谑,饱含坚定和骄傲,不发一语,却明确告诉你,对于我的路,你们可以努力,但是,不必追。

第一次听说木心,源于新周刊的一篇文章《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那时,木心先生已去世几年。本是被标题吸引,却看配图是一张木心穿黑风衣的照片,戴着黑色的礼帽,拄着一把英国式绅士拐杖,目光平静而深邃,不由感叹:真是个帅老头!再看那篇他人纪念木心的文章,却被震惊,惊讶于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艺术家。那时木心在大陆的知名度尚停留在很小的圈子里。很多人说他是个奇人,因在大陆默默无闻的他,却早已进入美国文学史;因他终身未娶,侍奉于美与文学;因他的文章刚刚出现在大陆时,众人大惊失色,为何文中有似已断裂许久的千年古典文化传承;因他旅居美国时,几乎未收分文,1989年到1994年连续五年为陈丹青等旅美画家讲述了浩荡的文学史,成就了现在捧在我手心的《文学回忆录》。

《文学回忆录》由陈丹青将木心五年讲课笔记整理而成,因此陈丹青之于木心,大致类似于柏拉图之于苏格拉底。对于《文学回忆录》,我有的是尊敬。因为其中不止枯燥的文学史,还有木心一生的感悟。他平视古今的大师,有惊人胆识,他嬉笑怒骂,字里行间也有辛酸和对人生的不解。曾有好友问:你这么喜欢这部书,到底为什么?我说:半路出家,文学“票友”,这实在是我的“文学引路人”!这部两卷册的厚书,我是一口气读完的,并且仍然常常翻阅,以至于不管多么爱惜,现在漂亮的书皮上已有污垢。对于其书,我不敢妄加评论,因为他的才华,我不及万一。对于木心其人,我却有着深深的敬畏和疼惜。

去年,我去了一次乌镇,目的格外地单纯明确,去看看木心晚年居住的“晚晴小筑”。名字很有趣,料木心先生是取自“人生重晚晴”,因为回国定居时,他已七十九岁。那时,也有看过他著作而热爱他的青年徘徊在“晚晴小筑”,因为感觉自己浅陋而不敢登门拜访。其实,木心先生格外宽容,不论你是否拥有与他一样的智慧。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晚年是陈丹青雇来两位普通的打工青年照料。没想到,几年间,木心先生教他们读书,绘画,他们也学得格外认真,以至于陈丹青见到青年的画时都惊呼,这画简直是专业水准。他爱绘画,爱音乐,爱文学,本是乌镇一户望族的佳公子,却愿意抛下一切,投身对美的追求,一爱就是一生,似宿命。而世间有几人能忠于自己年轻时的理想,在各种困顿和诱惑中从不放弃,铭记初心?看他一生,这一未曾改变的事业没给他带来名气、收入和应有的地位,反而几次让他蒙受不白之冤,困身囹圄。我一直觉得,能跻身大众公认“大家”行列的人心灵永远是最脆弱的,因为他们能更灵敏地捕捉到艺术的美,便会更多地被生活苦痛所折磨。比起平凡人,那些满足于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人,他们的内心世界更加多彩而绚烂,他们执着的未来蓝图更加理想化,而现实的沉重和压抑,无疑在他们心中形成巨大的反差,更不论那些无以计数的不被理解和政治迫害。“十年浩劫”是知识分子的梦魇,傅雷夫妇双双自尽,老舍投湖,常年操持笔杆的手喂起了猪,铲起了粪,整个社会沉浸“集体癔症”,斯文扫了地。木心被关押在北京一处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手指被打坏,从此告别热爱的钢琴,他却坚持下来,用写“交代书”的纸写成洋洋洒洒的《狱中手记》,在傍晚夕阳打进牢狱顶上铁栏时形成的黑白相间的影子上弹着无声的肖邦。如他所说,“以不死殉道”。其实,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让自己感觉曾经的苦难都是值得。可是,文学艺术哪有“殉道”一说,多少文学艺术大师一生坦荡顺利,死后万人痛别,备极哀荣。木心不愿想起的,只是那个时代对他的亏欠。

同样的贫乏来自无书可读。林达在《带一本书去巴黎》里叙述他们年轻时代的“书荒”。光明正大可以购买的只有各类党报、党刊,对言论思想的控制力度无以复加。一本雨果薄薄的《九三年》,在当时是不折不扣的禁书,好不容易有人偷偷弄到一本,大家就争相传阅,热烈讨论(当然这一切都需秘密进行),以至于林达写到,当书传到自己手里时,其实已经“读”过无数遍了。木心是位和世界同步的大师,他曾多次不无惋惜地感叹,众多席卷世界文坛的潮流派别在中国全然没有痕迹可找。但是,他在战火纷飞时幽居莫干山竹林夜以继日地写《伊卡洛斯评传》,在“全民癔症”时模仿西方意识流创作。而相比而言,当时其他所谓大家都忙着对政治或口诛笔伐,或歌功颂德。并非文学家就应远离政治,而是在强大的国家机器碾压下仍然保持自我,思想独立的实在寥若晨星。因为那个年代,拥抱自由意味着国家公敌。大家远离了真相,远离了自我,放弃了追逐,成为学舌鸟。都说读书是最安全的生活方式,但在当时已无所谓安全,草木皆兵。可以想见,木心在那些年也面临这种精神食量常常“断炊”的情况,却插翅难飞,因为当时他所处的根本不是伊卡洛斯的迷楼,而是一个四周都崇尚斗争的牢狱。

他后来终于“逃亡”,住在琼梅卡,每日关注的不再是“早请示,晚汇报”,而是墙边日见其长的绿油油的爬山虎。走进书店看到成排书架时,不知他会不会双眼含泪。我想,任何一个有类似经历的文学家都会在那一刻有种不真实的存在感,怀疑世上尚有这般生活。

木心其实简单,简单到纯粹,将一个关于文学的梦做得这样让人敬佩和艳羡。多少人爱他,多少人不认识他,可是我坚信,会有更多人感受他生命的伟大和厚重。他曾说,如果中国文学是一座塔,那么屈原是这座塔的塔尖。有人问他,那么陶渊明呢?他狡黠一笑,说陶是中国文学的塔外人。陶诗的淡薄、闲逸恐怕只有木心能真正读懂,因为木心也拒绝进塔,只求做一个可以和陶潜同游的塔下漫步者。

相比木心那个时代,我们生活在天堂。众多优秀的读物可以任选,众多渊博的鸿儒可以攀谈,可又有多少人真的看到了这种难得与幸运。看看我们的生活,每日流连于电脑手机等电子媒体之间,接受着来自各种渠道的信息轰炸,有多少人还愿意捧起一本书静静翻阅。开卷有益,却收效很慢,在这样一个喧嚣的工业社会,没有几个人还愿意尝试这样慢节奏的自我提升。但是如果浮躁,请联想一下木心先生,试着感受一下他的渴望,他的坚持,他的倔强。像他所说,他是一个艺术的殉道者,他试着用一生证明:艺术广大已极,足以占有一个人。
                                                                        作者:周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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